Two Faiths

在我们所认知的宇宙之内(“之外”不在讨论范畴),物质的运行是有规律的,当然也有相对来说无规律的(或者我们尚未发现其规律,但并不影响讨论),但那只是占比很小的一部分,是非主流。所以,在我们人类生存的这片土地上,太阳神是主流,酒神是非主流。人类的社会从宏观层面来说,是有秩序的,有规律的,从微观层面来说,的确存在非主流,而非主流也只能成为非主流,当非主流转变为主流的一刹那,它已经背离了酒神的宗旨,而皈依了太阳神。

真正的非主流是值得尊敬的,因为他们有坚定的理论指导,或者这四个字用在他们身上不太合适,皈依信仰,或许更为贴切。由于是非主流,所以他们的共同特点是:宅。伯夷、叔齐可以逃到首阳山,陶渊明可以隐在终南山,总之都是很宅。他们不得不宅,他们既不愿认可这个秩序,也不愿遵守这个秩序,又何苦为难这个秩序,让这个秩序给自己带来无尽的痛楚呢?现在很多年轻人,或者说是少年儿童,热衷于非主流,但更多的是简单的逆反,而无经过思考的加工。你可以吞玻璃、吸大麻,可以纹身、打针,甚而至于自杀,但你起码要知道这是为什么,或者你怀揣着一个终极的困惑,这个世界给你带来的困惑,这个秩序给你带来的困惑。其实皈依酒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,因为我们生来就是酒神的信徒,只是随着年纪的增长,我们自愿或被迫更换了信仰,但在人生的道路上的任何阶段,任何时刻,只要放弃对太阳神的礼拜,你便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你原生的信仰所包围。

在这个被资本完全覆盖的社会里,一个人只要活着,是很难表达对酒神的虔诚的,大多数所谓的教徒,只能在两个神庙之间徘徊,结果只能成为孤魂野鬼。Kurt Cobain 自杀了,贾宏声自杀了,好像还有一位湖南籍的小姑娘,他们用行动来实现了自己的信仰,就这点而言,是应该得到主流社会的尊重的,而那些孤魂野鬼,也只能是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了。

职业经理人与政治家恐怕是太阳神最虔诚的信徒了,他们之中的王者,理应得到,也已经得到这个社会能赋予的最大的赐福(Blessing),但随之而来的酒神的诅咒,是不可避免的,也同样是理所当然的。

It's Not That Easy

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,也有着多种宗教,但无论是什么宗教,在当权者眼里都是小打小闹的东西,不可能跟几千年的“国教”–儒教–相抗衡,而儒教又不是一个可以让人的精神得到解脱的教派,所以国民只好自寻出路,管他满天神佛,但凡有点传说,都愿意烧香磕头。其实说白了那些土神仙就是正宗佛教衍生出来的残枝败叶。上古时候,大家都是泛神论者,每座山,每条河流,每座森林,都有神仙,有时还不止一个,“仙口”众多,不好管,后来出现了佛教,这就好办了,统统归入佛祖门下,正如后来的《西游记》所描述的那样。

前阵子去了趟肇庆下属的德庆县,一个水系神仙的祖庙就是当地的著名景点,刚好那天赶上这位神仙的诞辰,所以景区内的香客特别多。颇让人奇怪的是,这座土庙的产业链十分完整,但其理论基础却又那么地脆弱乃至荒谬,连基本的宗教逻辑都没有。倘若一个香客相信这位水系神仙可以保佑平安,则用烧香的方式来表示敬意(这么做就等于默认了这位神仙是佛教满天神佛中的一员,要受佛教逻辑的约束),但上香是交10元钱的,不是买香的钱,是纯粹的“入场费”,这在经济学上是说得通的,用价格来保证稀缺的资源得到有效的利用,但从佛教上来说就说不通了,佛的义务之一是普度众生,是他要让众生解脱,而不是反过来众生排着队、挤破头让他帮忙解脱。

这座土庙的荒唐事是随处可见的,山上流下来的溪水,说是圣水,把类似金龙鱼的塑料油罐子放在一边,供香客购买以取用“圣水”;广场之中有一个专门“开光”的地方,两位仁兄不停地用一个大印戳往香客们的毛巾上盖,盖后这毛巾就是“开过光”的了,而那毛巾必须是旁边那个小摊位上待沽的毛巾,若你仔细一瞧,会发现那毛巾上会赫然绣着一个英文单词“cow”;场内场外垃圾满布,正门石阶下的几个大香炉周围更是惨不忍睹,在香炉旁边,几位工作人员更是索性“另起炉灶”,把垃圾汇成一座小山,然后点火焚之,其火势丝毫不亚于旁边的几个大香炉,不知道这位水系神仙见此一幕会做何感想。

在忍着香火和垃圾火的双重煎熬、勉强参观完这座著名的水系神仙庙之后,我唯一的感慨就是我行应该在庙旁边专门设一个网点,业务不用太复杂,专门办理储蓄业务就可以了,一年一个亿或者两个亿的存款,足够养活了。其所属的市分行还可以向总行申报一个新产品,就是类似建行深圳分行前期推出的那个”开过光的银行卡“,在庙里面设几个摊位,收入与土庙进行分成,保证好卖。

此地钱多、人傻,速来!

顾准先生说过,民众之所以趋于信仰宗教,因为那是廉价的,无须经过反复的、痛苦的思考(大概是这个意思,原话见诸《顾准日记》)。这句话其实是指类似的土庙、类似的香客。实在太简单了,参拜即可,拿圣水即可,开光即可,给钱即可,还有比这更简单、更廉价的”信仰“么?但真正的宗教岂是如此,但凡虔诚的信徒,无一不经历过反复的、痛苦的思考,从无信,到信,再到不信,最终坚定地去信,这一否定之否定的过程之艰难丝毫不亚于 Exodus 之磨练。中国有信仰么?倘没有,为什么全国各地有那么多的庙,那么多的香客,那么多的香火钱?但那就是信仰么?

附:现场图片

正门石阶开光圣物加盖圣印

所谓圣巾香火漫天另起炉灶

圣水天来众生甘露络绎不绝